上一篇用 F1 說明預算上限,不過更貼近日常生活的例子,就在這個月底:2026 年 11 月 28 日,台灣舉行九合一選舉,要選出 1 萬 1051 名地方公職人員。

臺北市選民排隊等候投票
臺北市選民排隊等候投票,2014 年 11 月 29 日九合一選舉(美國之音許波,公有領域)

選舉法規對候選人的競選經費設有上限。以縣市長為例,上限是選舉區人口的 70% 乘以每人 20 元,再加上 3000 萬元(直轄市長則加 5000 萬元)。新北市的上限最高,為 1 億 655 萬 1000 元;連江縣最低,為 3019 萬 2000 元。

同一個選區的候選人適用同一個上限,但候選人並不相同:知名度、政黨資源與固定的支持者各不相同,同樣一筆經費所能換到的票數,以及當選後的價值,對每位候選人也不一樣。

前三篇的模型沒有處理這件事。第一篇與第二篇假設所有參賽者的獎勵估值與成本都相同,第三篇也只是在相同的參賽者之間討論成本與上限。這引出了本篇的核心問題:

估值或成本不同時,強者與弱者各投入多少?勝率與租金耗散如何改變?

不對稱雙人競賽

前三篇的參賽者完全相同。本節放寬這項假設,讓兩位參賽者的獎勵估值與單位成本各不相同。

模型設定

考慮兩位參賽者 $i = 1, 2$,完全資訊、同時決策,競賽強度固定為 $r = 1$。參賽者 $i$ 贏得競賽可得 $V_i > 0$,投入 $x_i$ 的成本為 $c_i x_i$,其中 $c_i > 0$。兩人的 $V_i$ 與 $c_i$ 都可以不同,因此預期報酬函數為

把 $c_i$ 提出來:

括號裡只出現比值 $\frac{V_i}{c_i}$。把它定義為參賽者 $i$ 的強度:

$k_i$ 表示每單位成本所對應的獎勵價值。估值較高或成本較低時,$k_i$ 較大。不論參賽者之間的差異來自 $V_i$ 還是 $c_i$,只要 $k_i$ 相同,最佳反應就相同,後面會再回到這一點。

最佳反應與均衡

先考慮 $x_j > 0$。對 $x_i$ 微分,並令其為零,由式 $\eqref{eq:asym-payoff}$ 可得一階條件:

二階導數為 $-\frac{2V_i x_j}{(x_i + x_j)^3} < 0$,因此 $\pi_i$ 對 $x_i$ 嚴格凹,滿足一階條件的解就是最佳反應。

令 $X = x_1 + x_2$。兩位參賽者的一階條件分別是 $k_1 x_2 = X^2$ 與 $k_2 x_1 = X^2$,所以

兩式相加,得到 $X = X^2 \left( \frac{1}{k_1} + \frac{1}{k_2} \right)$,因此 $X = \frac{k_1 k_2}{k_1 + k_2}$。代回上式,即可解出均衡投入。

命題:不對稱雙人競賽的 Nash 均衡

在兩位參賽者、完全資訊、同時決策、$r = 1$ 且線性成本的 Tullock 競賽中,若參賽者 $i$ 的獎勵估值為 $V_i > 0$、單位成本為 $c_i > 0$,則存在唯一的純策略 Nash 均衡:

其中 $k_i = \frac{V_i}{c_i}$。

顯示證明

先排除有人投入為零的情形:

  • 若只有一人投入為正,則他的勝率為 1。他可以降低投入而仍然必勝,成本更低,因此原本的投入不是最佳反應
  • 若兩人投入皆為零,任何一人改為投入足夠小的 $\varepsilon > 0$,勝率變為 1,預期報酬為 $V_i - c_i \varepsilon > \frac{V_i}{2}$,因此這不是均衡

所以均衡中兩人的投入皆為正,必須同時滿足式 $\eqref{eq:asym-foc}$。前面已經由這兩個條件解出唯一的 $(x_1^*, x_2^*)$,且 $\pi_i$ 嚴格凹,一階條件的解就是全域最大值,因此它是均衡,也是唯一的均衡。$\blacksquare$

當 $V_1 = V_2$、$c_1 = c_2$ 時,$k_1 = k_2 = k$,$x_i^* = \frac{k}{4} = \frac{V}{4c}$,與第二篇取 $n = 2$ 的結果 $\frac{(n - 1)V}{cn^2}$ 一致。

均衡分析

以下假設 $k_1 \geq k_2$,稱參賽者 1 為強者、參賽者 2 為弱者。

強者與弱者的投入

兩人均衡投入的比值為

強者的投入較多,而且投入的比例剛好等於強度的比例。兩人的總投入為 $X^* = \frac{k_1 k_2}{k_1 + k_2}$。

勝率與預期報酬

勝率為投入占總投入的比例,因此根據式 $\eqref{eq:asym-ratio}$ 可知

勝率與強度成正比,同樣不受 $V_i$ 與 $c_i$ 個別數值的影響。

再計算預期報酬。由式 $\eqref{eq:asym-payoff}$ 與 $x_i^* = p_i^* X^*$ 可得

對參賽者 1,

代入並使用 $c_1 k_1 = V_1$,得到 $\pi_1^* = V_1 (p_1^*)^2$。參賽者 2 同理,因此

當兩人相同時,$p_i^* = \frac{1}{2}$,$\pi_i^* = \frac{V}{4}$,與對稱的結果一致。式 $\eqref{eq:asym-payoff-eq}$ 也說明了強者的優勢有兩層:他贏的機率較高,而且每贏一次所得到的預期報酬也較高,因為勝率的平方會放大差距。

比較靜態

固定 $k_2$,看強度 $k_1$ 改變時,兩人的均衡投入如何變化。對 $x_1^*$ 與 $x_2^*$ 分別微分,可得

第一個式子恆為正:參賽者 1 變強,他自己的投入一定增加。第二個式子的符號則取決於誰比較強:

  • $k_1 < k_2$ 時,參賽者 1 是弱者,他變強使差距縮小,強者 2 也增加投入
  • $k_1 > k_2$ 時,參賽者 1 是強者,他變得更強,反而使弱者 2 減少投入,因為弱者的贏面縮小,追趕不再划算

因此弱者的投入 $x_2^*$ 隨對手強度 $k_1$ 先升後降,在兩人勢均力敵($k_1 = k_2$)時最高。

租金耗散與公平競爭

耗散率與不對稱程度

兩人的總競賽成本為

兩人的獎勵估值不同,因此需要選定一個基準來定義耗散率。這裡取兩人估值的平均1

並把耗散率定義為 $D = \frac{TC^*}{\overline{V}}$。令 $\rho = \frac{k_2}{k_1} \leq 1$ 為弱者與強者的強度比,則

當 $\rho = 1$ 時,$D = \frac{1}{2}$,與第一篇雙人對稱競賽的耗散率 $\frac{n - 1}{n} = \frac{1}{2}$ 一致。$\rho$ 縮小時,

所以 $D$ 隨 $\rho$ 增加而上升,在 $\rho = 1$ 達到最大值 $\frac{1}{2}$,$\rho \to 0$ 時趨近於 $0$。

為什麼勢均力敵的競賽花得最多?

固定強者的 $k_1$,弱者變弱($k_2$ 下降)時,兩人的投入都會下降。弱者的投入下降,是因為他的贏面縮小,這一點由式 $\eqref{eq:asym-dk}$ 的第二式可知。強者的投入也下降,因為 $x_1^*$ 對 $k_2$ 的導數為

弱者愈弱,強者面對的對手愈不具威脅,不需要再投入那麼多。

這表示在雙人競賽中,差距本身就會減少耗費。若主辦者希望參賽者投入更多,例如研發競賽,就應該讓參賽者勢均力敵;若競賽的投入本身是浪費,則差距反而讓整體耗費下降。上一篇的預算上限是用規則壓低耗費,這裡的差距則是不經規則就壓低耗費。

不對稱與預算上限

回到開頭的例子:同一個選區的候選人適用同一個競選經費上限。把上一篇的預算上限放進不對稱的雙人競賽,兩位參賽者的上限相同,皆為 $B$。

同一個上限,誰先被限制

沒有上限時,強者的投入較多,因此同一個上限會先限制強者。強者的無限制均衡投入為 $x_1^*$,弱者為 $x_2^*$,且 $x_1^* \geq x_2^*$。

另一個門檻來自弱者。當強者被限制在 $B$ 時,弱者以 $x_1 = B$ 為給定,由式 $\eqref{eq:asym-foc}$ 可得他的最佳反應為

只要這個值不超過 $B$,弱者就不會被上限限制。$\sqrt{k_2 B} - B \leq B$ 等價於 $B \geq \frac{k_2}{4}$。

命題:相同預算上限下的不對稱均衡

在上述不對稱雙人競賽中,假設 $k_1 > k_2$,兩人的預算上限皆為 $B$,投入必須落在 $[0, B]$。則以下投入組合是 Nash 均衡:

預算上限 $B$ 強者 $x_1^B$ 弱者 $x_2^B$ 強者勝率 $p_1^B$
$B \geq x_1^*$ $x_1^*$ $x_2^*$ $\frac{k_1}{k_1 + k_2}$
$\frac{k_2}{4} \leq B < x_1^*$ $B$ $\sqrt{k_2 B} - B$ $\sqrt{\frac{B}{k_2}}$
$B < \frac{k_2}{4}$ $B$ $B$ $\frac{1}{2}$
顯示證明

有上限時,每位參賽者的最佳反應是無上限的最佳反應與 $B$ 之中較小者,這是因為 $\pi_i$ 對 $x_i$ 嚴格凹,在 $[0, B]$ 上的最大值不是內部解,就是落在 $B$。逐一檢查三種情形:

  • $B \geq x_1^*$:兩人的無限制均衡投入都不超過 $B$,上限沒有作用,仍然是均衡
  • $\frac{k_2}{4} \leq B < x_1^*$:令 $x_1 = B$。弱者的最適投入為式 $\eqref{eq:asym-br-cap}$,因 $B \geq \frac{k_2}{4}$ 而不超過 $B$,故這是弱者在 $[0, B]$ 上的最佳反應。接著檢查強者:以 $x_2 = \sqrt{k_2 B} - B$ 為給定,並注意 $(B + x_2)^2 = k_2 B$,他在 $x_1 = B$ 的邊際報酬為

整理後為正,等價於 $B < x_1^*$,因此強者想增加投入而受上限限制,$x_1 = B$ 是他在 $[0, B]$ 上的最佳反應。此時強者的勝率為

  • $B < \frac{k_2}{4}$:令兩人投入皆為 $B$。對參賽者 $i$,邊際報酬為

在 $B < \frac{k_i}{4}$ 時為正。因為 $k_1 > k_2 > 4B$,兩人都想增加投入而受上限限制,兩人都投入 $B$ 是均衡,勝率各為 $\frac{1}{2}$

三種情形的邊界連續:$B = x_1^*$ 時第二列等於第一列,$B = \frac{k_2}{4}$ 時第二列等於第三列。$\blacksquare$

這個命題只證明了表中的投入組合是均衡,沒有證明它們是唯一的均衡。下一節以迭代最佳反應做數值驗證,並沒有找到其他均衡。

上限對勝率與耗散的影響

最值得注意的是中間一列:$p_1^B = \sqrt{\frac{B}{k_2}}$ 隨 $B$ 降低而下降,從沒有上限時的 $\frac{k_1}{k_1 + k_2}$,一路降到 $B = \frac{k_2}{4}$ 時的 $\frac{1}{2}$。

也就是說,同一個上限對不同的參賽者影響並不相同。它只限制投入較多的強者,強者因此失去優勢,弱者的勝率反而上升。上限壓得夠低($B < \frac{k_2}{4}$)時,兩人都被限制在同一個投入,競賽變成機率各半的樂透,原本的強弱完全消失。

數值模擬

與前幾篇相同,這一節不套用公式,直接用數值方法驗證:以最佳反應的數值解,讓兩人輪流對對方的投入做最佳反應,重複到不再改變,所得的點就是 Nash 均衡,再與公式比較。下表的結果都由這個方法求得,與公式一致,誤差在小數點後第五位以下。

不對稱程度與耗散率

固定 $V_1 = 100$、$c_1 = c_2 = 1$,只改變弱者的 $V_2$,此時 $k_1 = 100$、$k_2 = V_2$。

$V_2$ $\rho = \frac{k_2}{k_1}$ $x_1^*$ $x_2^*$ $p_1^*$ $D$
$100$ $1.0$ $25.00$ $25.00$ $0.500$ $0.500$
$80$ $0.8$ $24.69$ $19.75$ $0.556$ $0.494$
$60$ $0.6$ $23.44$ $14.06$ $0.625$ $0.469$
$40$ $0.4$ $20.41$ $8.16$ $0.714$ $0.408$
$20$ $0.2$ $13.89$ $2.78$ $0.833$ $0.278$

弱者的估值從 $100$ 降到 $20$ 時,強者的投入從 $25.00$ 降到 $13.89$,弱者的投入從 $25.00$ 降到 $2.78$,兩人都減少,耗散率從 $0.500$ 降到 $0.278$,與式 $\eqref{eq:asym-dissipation}$ 一致。

估值差異與成本差異

下表比較三組參數。它們的強度都是 $k_1 = 100$、$k_2 = 60$,但差異的來源不同:

設定 $x_1^*$ $x_2^*$ $p_1^*$ $\pi_1^*$ $\pi_2^*$ $D$
$V = (100, 60)$,$c = (1, 1)$ $23.44$ $14.06$ $0.625$ $39.06$ $8.44$ $0.469$
$V = (100, 100)$,$c = (1, \frac{5}{3})$ $23.44$ $14.06$ $0.625$ $39.06$ $14.06$ $0.469$
$V = (60, 60)$,$c = (0.6, 1)$ $23.44$ $14.06$ $0.625$ $23.44$ $8.44$ $0.469$

三組的均衡投入、勝率與耗散率完全相同,與式 $\eqref{eq:asym-ratio}$ 和式 $\eqref{eq:asym-win}$ 一致。不同的只有預期報酬,它們依式 $\eqref{eq:asym-payoff-eq}$ 隨 $V_i$ 縮放。

這表示光看行為(投入與勝率),我們分不出參賽者的優勢來自估值較高,還是成本較低。

同一個上限的效果

取 $V = (100, 60)$、$c = (1, 1)$,此時 $x_1^* = 23.44$、$\frac{k_2}{4} = 15$。

預算上限 $B$ $x_1^B$ $x_2^B$ $p_1^B$ $\pi_1^B$ $\pi_2^B$ $TC^B$
無上限 $23.44$ $14.06$ $0.625$ $39.06$ $8.44$ $37.50$
$20$ $20.00$ $14.64$ $0.577$ $37.74$ $10.72$ $34.64$
$15$ $15.00$ $15.00$ $0.500$ $35.00$ $15.00$ $30.00$
$10$ $10.00$ $10.00$ $0.500$ $40.00$ $20.00$ $20.00$
$5$ $5.00$ $5.00$ $0.500$ $45.00$ $25.00$ $10.00$

這張表有三個值得看的地方:

  • $B = 20$ 落在中間一列,強者勝率從 $0.625$ 降到 $0.577$;$B = 15$ 剛好是 $\frac{k_2}{4}$,勝率降到 $0.5$,之後維持在 $0.5$
  • 弱者的預期報酬隨上限降低而上升,從 $8.44$ 一路升到 $25.00$
  • 強者的預期報酬先降後升:$B = 15$ 時為 $35.00$,比無上限的 $39.06$ 低;但 $B = 10$ 時升到 $40.00$,已經高於無上限。這是因為此時勝率已固定為 $0.5$,繼續壓低上限只是省下成本,而省下的成本全部落進兩人的口袋

最後一點說明,在已經變成樂透的區間內,更低的上限對雙方都有利,但這是以兩人的投入都縮小為前提;若上限由主辦者設定,主辦者想要的是投入還是公平,答案會不同。

結論

從不對稱雙人競賽與相同的預算上限,我們得到以下結果,其中 $k_i = \frac{V_i}{c_i}$:

分析對象 結果
均衡投入 $x_1^* = \frac{k_1^2 k_2}{(k_1 + k_2)^2}$,$x_2^* = \frac{k_1 k_2^2}{(k_1 + k_2)^2}$
勝率 $p_i^* = \frac{k_i}{k_1 + k_2}$
預期報酬 $\pi_i^* = V_i (p_i^*)^2$
租金耗散率 $D = \frac{2 k_1 k_2}{(k_1 + k_2)^2}$,$k_1 = k_2$ 時最大
相同上限 $B$,$\frac{k_2}{4} \leq B < x_1^*$ 強者勝率 $\sqrt{\frac{B}{k_2}}$
相同上限 $B < \frac{k_2}{4}$ 兩人勝率各半

回到開頭的問題:參賽者的估值或成本不同時,強者投入較多、勝率較高,而且報酬比勝率更偏向強者。弱者看到勝算較小,也會減少投入,使得兩人都投入較少,因此差距越大,總耗費越小,勢均力敵的競賽花得最多。同樣的預算上限則只會限制強者,使競賽趨近於機率相等的樂透。

最後,這些結果只限於兩位參賽者、$r = 1$ 且完全資訊。$n$ 位參賽者的情形,一部分的弱者可能在均衡中選擇完全不投入,分析會複雜許多;兩人同時決策之外,若其中一人可以先行動,結果也會不同。這些留待後續討論。

1. 估值不同時,租金耗散率的分母沒有唯一的選法。取平均 $\overline{V}$ 的好處是兩人相同時,$D$ 剛好回到前幾篇的 $\frac{n - 1}{n} = \frac{1}{2}$,而且由式 $\eqref{eq:asym-dissipation}$ 可知,$D$ 只取決於強度的比值 $\rho$,不受 $V_i$ 與 $c_i$ 個別數值的影響。換成其他基準,結論的方向不會改變。 ↩